爱的悖论

《推销员之死》是阿瑟·米勒的经典剧作之一,大部分评论文章都从美国梦破灭这一角度入手分析文本。但笔者通过细读文本发现爱是该剧的一个重主题。这一主题包括两个方面,即威利和他儿子之间的爱,以及威利对美国的爱。通过对这一主题的研究可深化对《推》剧的理解。
关键词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悲剧;爱

《推销员之死》讲述了63岁的旅行推销员威利·洛曼从年轻起即为瓦格纳公司工作,因年老体衰,求在纽约办公室里工作,却被老板辞退。最后为获得一笔二十万元的保险金,让大儿子比夫开创一番事业,他选择了撞车自杀。《推》剧至始至终围绕威利父子之间的爱和威利对美国深切的爱展开。

一、父子之间的爱

关于《推》剧父子之间的争论,国内学术界多有论述,但他们之间的爱却鲜少有提及。它包含两个方面,威利·洛曼对比夫的爱和比夫对威利的爱。

1.威利·洛曼对比夫的爱
威利·洛曼是一个深信“美国梦”的推销员,为华格纳公司走南闯北工作了三十六年,年轻时还为公司在新英格兰开辟市场,深得老板喜爱。但如今年老体衰的他仍旧是一个无固定薪水,靠销售提成生活的销售员。幕起时,威利拎着两只大样品箱在深夜从新英格兰出差回来。和妻子短暂交谈后,他就关切地问起“孩子在吗?”“今天早上我走了以后,比夫说什么?”三十四岁的儿子比夫是农场季节性的工人,每星期挣三十五块钱。威利不懂为何自己精心栽培的儿子是个一事无成的穷汉。可即便这样,威利在最后也还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里,一个这么招人疼的年轻人居然会没辙了。而且是这么一个卖力干活的人。比夫这个人不管怎么说吧,倒是不懒。”“有些人就是大器晚成。我看,象爱迪生,或者古德里奇。其中一个还是聋子呢。我在比夫身上下本钱。”对儿子盲目的爱遮蔽了他对现实的认知。
威利对比夫盲目的爱源自他那套荒唐的价值观。他认为人生在世无往不胜的利器不是“脚踏实地”“真才实干”等内在品质,而是“讨人喜欢”和“好人缘”等外在因素。他长期忽视对孩子的德性教育,灌输给孩子一套短视的,靠外在相貌来侥幸取胜的扭曲价值观。因对大儿子比夫寄予厚爱,他醉心于将自己这套价值观灌输给比夫。当邻居查理的儿子让比夫去补习数学的时候,他对儿子说“伯纳德在学校里念书可能成绩最好,你明白吗,不过他进商界的话,你可以胜过他五倍,你明白吗?你们哥儿们总算长得像美男子一般,这点我就谢天谢地拉。因为在商界露脸的人,引人注目的人,总是拔尖的。没有人缘,你就终身愁。”得知比夫在学校里偷了橄榄球后,威利非但没有作出批评,让他送回球,反而替他辩护“倒也是,你总得拿一只比赛规定用的球练练,是不是?你的教练说不定为你的创造性的行为向你祝贺呢”。正是他这套黑白颠倒的价值观让比夫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越走越偏,最终成为一个一无所成,偷窃成性的失败者。从前抢着给比夫拿护肩的伯纳德现今已在最高法院辩论了,比夫却辗转在各个农场打着零工。
威利近乎病态的自尊心也让他对比夫的爱变得偏执狭隘。被公司解雇后,比夫靠从邻居查理处借钱来的钱冒充工资。乏味粗笨的查理并没有威利似的好人缘,现在却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威利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可即使在失业和靠查理救济的双重打击间隙威利还是为几十年前比夫在埃贝特斯球场上的成功感到无比喜悦。通过那个时刻的比夫,他感到胜利的神话近在咫尺,为此他能战胜生命中所有的挫败。比夫曾经或未来可能的成功都是他对抗这冷酷世界的精神力量。当查理提出给他提供一份待遇好又无需奔波的稳定工作时,他断然拒绝。他努力维持自己在儿子心中那个成功推销员的形象,好让儿子像从前一样尊敬他,崇拜他。生活本充满转机,但扭曲的自尊和对儿子偏执的爱让威利无视现实,不断自我欺骗,在虚妄的梦境里作着徒劳的抗争。
威利的死“并不全是绝望,而是出于爱,一个父亲的爱”。威利被自己奇怪的想法缠绕,看到死之将至,于是拼劲全力想寻找生命的意义。他因为爱而放下自我,全心全意盘算着死亡。最后他撞车自杀,想通过自己的死换来两万元保险金帮助儿子比夫走出眼前的困境。实际上,“他自杀的另一个原因是害怕比夫瞧不起当下失败的父亲,因为他曾经是比夫的偶像,他通过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他举行葬礼的人比夫证明他往日的辉煌。证明他‘没有撒谎’,他威利的确是‘大人物’。”他选择用极端的方式——自杀来成全儿子的梦想,来表达一个父亲对儿子深沉的爱。

2.比夫对威利的爱
比夫的痛苦是他不知如何才能创造即令自己满意的人生,同时又达到父亲定义的成功。他自小受父亲编造的神话影响,认为获得成功的首条件是有好人缘而非真才实干。父亲的教育使他从小就养成一种心存侥幸,不愿实干的思想。而父亲忽视他内在需求和实际能力不断灌输的财富观,成功观也与他的本性相违背。他喊到“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其实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但那不符合父亲对成功的定义。每一次和父亲争吵后他愤怒地离开,可每一次纵使面对父亲铺天盖地的责骂他还是选择回来。他回家来想解决父子间价值观冲突和矛盾,渴望得到父亲的祝福,摆脱父亲的大手对自己的控制,获得自由。“离开家后,比夫不时感到对父亲深刻的未表达出的爱。他们间未完成的感情,使他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他希望父亲对他说是呀,你应当到西部去,你应当有自己的生活。可每一次。威利都别过身,没有说出比夫渴望听到的话。”
因为对父亲的爱和信任,比夫在高中数学考试不及格后跑去波士顿找父亲想办法,却见到父亲和情妇在一起。父亲高大英雄的形象在心中轰然倒塌。父亲是他的偶想和灯塔,可现实却揭示父亲是个假正经。从此比夫一蹶不振,原本打算进暑期学校补习数学,也不去了,致使他没能够读大学。没有谋生的本领。至今没有固定工作,居无定所,一生就这样一步步堕落下来。
同样是因为出于对父亲的爱,比夫还希望把威利从他的思想体系中拉出来,让威利能面对自己和比夫,面对特定生命阶段中真实的自己和比夫。他说出了自己没有和奥利弗谈成,还偷了一支笔,他回去找奥利弗是门也没有。正是比夫的真实击碎了威利最后的一丝希望,让他决心走上死亡的道路。
威利的理想造就了今日好高骛远的比夫,而今日的比夫却是对威利当初的理想的最大打击。父子间深情的爱在这里却成为了彼此囚禁的牢笼,这就是爱的悖论。

二、威利对美国的爱

美国的二十年代,到处都是机会,人们充满了梦想。作为建立贸易和全国销售网络生力军的推销员不需受多少教育,只需有魅力的性格。每个推销员熟稔几个白手起家,受人尊敬的同行。路易斯·雪佛兰、别克、奥兹、福特、凡世通,每个名字都确有其人。当然也有失败的同行,但推销员们只相信那些成功的事例。“马龙·白兰度没有受过表演训练,但却可以一举成名。”
威利相信这些神话,他34年独自开着汽车长途往返各州为公司的货物打开销路。他擅于陪笑脸,瞎敷衍,结交朋友,讨人喜欢,以此招揽生意。一直有着一个“梦想”和“渴望”,那就是能像老推销员大卫·辛格曼一样,84岁照样给买家打电话,“连屋子都不出,84岁的人,他就能挣钱养活自己,看见他我明白了,当推销员是这个人所能求的最了不起的前途……”但威利对美国和美国梦的这一腔热爱却被时代的巨轮狠狠甩在后头。这一套生意经早已过时。做生意不是靠个人魅力和好人缘了,讲尊敬、义气、有恩必报的时代早已过去。公司巨人症正到处蔓延,商业文明和商业价值将一切改头换面,技术进步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当他年迈渴求一份轻松的工作时,新上任的老板无情地把他解雇了。作为一名推销员,尽管威利非常努力,但却从来也没有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回报——出人头地他的辛苦工作并没有给他带来荣誉和财富,相反地,他得到的只是这个商业社会留给他的残酷。他对美国的热爱带给他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和失败。
可以说,威利的悲剧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对儿子和美国盲目的爱。威利滑稽荒唐,说的谎言很容易被揭穿,吹牛吹的没边。但他行为背后的动机并不愚蠢。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就会被摧毁,于是他狠狠地爱,用死亡来成全全心爱着的儿子,让他继续实现自己的美国梦,以此完成自己对美国的爱。但他真切的爱带给他的只有毁灭,这就是爱的悖论。